小时候，一个星期日，我和几个小伙伴你追我打地趟过古北口潮河，在河南岸边上有一个神奇的山洞，山洞有十多丈长，一丈多高，洞的北口有些用块石垒着的石头，石头朝下的地方长满青苔，而裸露的上面是一层红色的斑锈，石围旁边长着蒿子和拉拉秧。我们几个孩子不管不顾地钻进洞里，一会打闹一会嬉笑。

每年三伏天里，阳光直射，晒得庄稼人浑身不是冒汗，而是冒油。男人们干完活儿就直奔潮河套，浑身上下脱个精光扑进河里，在河水里扑通一阵子，泡个凉快，然后上岸，河边上热呀，怎办？就直接钻进洞子里避暑。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河里玩儿够了就钻进洞子。洞子出口是杨庄子的大沙滩。有时候孩子们犯嘎，就跑进沙滩去偷庄里人种的花生吃，慢慢的成了一种乐趣。

后来长大点了，我才从老年人口中得知这个山洞叫“洪钟洞”。

洪钟是谁？他和这山洞又有什么关系？与古北口有关联吗？这是困扰我几十年的问题。到了1982年我去镇里做编播员，偶然的机会，在一本书里看到有一段描写洪钟在二寨修渠的故事，说洪钟是明朝有一大将，在古北口二寨修建水渠，得地数百顷，后遭人弹劾陷害，工程被迫停工，洪钟也被发配外地。要说二寨，古北口河东村有个自然村叫二寨，可是蟠龙山下全是山沟，凿不了洞也出不来地。再就是离古北口八华里的边墙外，巴克什营有个小村也叫二寨，那地方也是大山沟子更无法修洞囤地。那么事实到底如何呢？洪钟跟古北口到底有没有关系？带着这一系列的问题，我在寻找答案。

最近我在看一本《明长城实录》，书里十几次提到了洪钟与古北口长城和修渠有关系，这可能就是我所需要的证据。

一、洪钟其人

从《明史》看到，洪钟的为官之道和他所受到的挫折，应该是个豪横的性格，忠于职守，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之人。为了弄清洪钟其人，我先后查阅了《明史人物传》，百度《明朝人物》等史料。得知洪钟是浙江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生于明正统八年（1443），字宣之，自号两峰居士，是南宋太师洪皓之后。他的祖父洪有恒，原名洪武兴，有人上书言其名冒犯年号，朱元璋说：“此朕兴之兆耳”，御书“有恒”赐之。他父亲洪薪，曾任徽州批验所大使。而洪钟本人在明朝中期也是一名官员，于成化十一年（1475）考中进士，被授予刑部主事的官职，后被提拔为刑部郎中，负责前往江西、福建一带处理流民的安居问题。回来后上书表示福建武平、上杭、清流、永定，江西安远、龙南，广东程乡等地的老百姓的成份十分复杂，由四面八方迁徙而来，导致这里的老百姓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吵大闹起来，容易发生动乱。应该让有关部门立乡社学，给他们教导《诗》《书》。

到了弘治初年的时候，洪钟被提拔为四川按察使。当地有一个叫作安鳌的马湖土知府嚣张跋扈，残暴淫虐，很多人敢怒而不敢言，而有关部门则因为收受了其贿赂当作没看见。这种情况持续了长达二十年的时间，洪钟上任后，发现了这一情况，当即将安鳌捕送到京师，处以极刑，从此之后当地也改为流官统治。

过后，洪钟又相继当上了江西、福建左、右布政使。到了弘治十一年（1498）时被提拔为右副都御史，负责前去顺天一带巡抚，负责整饬蓟州边备，同时建议增筑塞垣。此外，洪钟还上书表示：“在冀州古北口有一座小山外高内低，可以将其凿为两渠，用以分杀当地水势，而且还可以在周边屯种河堧地。”也就是前面说的“洪钟洞”工程。因遭多人奏劾，洪钟要求辞职，但皇上不准，于是又肩负起重任调到到江北。

正德元年（1506），洪钟被征召为江北巡抚，并负责监督漕运。第二年被提拔为右都御史，依旧负责管理漕运。正德三年被调去掌管南京都察院，过后提拔为南京刑部尚书。最后进为太子太保。

二、引水筑边

据《明长城实录》记载：弘治十一年十二月庚子（1499年1月20日）巡抚冀州都御史，洪钟奏：“古北潮河川去京师进二百里，居两山之间，广约百余丈，每夏秋水长邑溢则汪洋巨浸，水退则坦然平路，虏可拥有而入，守巨往往欲置城凿渠，以地皆流沙艰于疏凿而止。今相度地宜，请于本关之东三里许第二，第三，两寨之间，其山外高内低约于二丈，凿为两渠以杀水势，复于口外斜砌石堰，使水由川中行，仍于石堰之内筑立外关一座以百人防守，使虏不得冲突”。下兵部议：渭：“所言可行”。从之。

从上奏描述看，洪钟当时是巡抚蓟州都御史了，由他负责蓟州边防。在从河北、天津、北京的边墙防务上，他要一个关一个关口的地查看。在弘治五年（1492）时朵颜三卫闹的正欢时，总想破墙进犯京都。并时不常的骚扰边关古北口。洪钟到了古北口以后，先是检查长城防线，然后再查看整个防守地形并主张修建古北口城。当他到潮河川一寨（大花楼下）到五寨（潮关后梁）视察后，他认为潮河也是一道天然屏障，如在二寨（猴洞）到三寨（雀梁）中间打通通道，使潮河水截流而下，在修上堰坝即好防敌，又能出地数百顷。于是才有了上面奏折，获得兵部准奏后开始施工。当时说是兵部（现在的国防部）批的，我想这么大的事，孝宗皇帝不可能不知道。甭管怎说，反正是开工了。

三、因故遭劾

打洞围堰，分流强防，干得热火朝天。洪钟与当时古北口驻防的千总一起研究实行以劳代奖，责任到人等方法，激励官兵斗志。谁承想要进度却忽视了安全。有一天，官兵们有说有笑的扛着工具来到工地，打洞子时，他们竞顾往外推石料，却忘了看洞顶，因为山的岩层经过振动后，突然出现塌方，数百人被砸死。

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千总问洪钟要不要停工，洪钟斩钉截铁的表示，不能让国防工程半途而废。

俗话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古北口凿山洞砸死人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朝庭。这时候和洪钟有过节儿的人跳出来开始弹劾他。在《明史》和《明长城实录》中都有记载：弘治十四年四月乙已（1501年5月14日）初，工科都给事中马子聪等劾奏巡抚顺天等府都御史洪钟于潮河川凿山改水，其功难成上，命锦衣卫千户牟斌阅勘以闻。至是斌回奏谓：“如子聪等言”。命工部趣令洪钟用心督理，务底完成以济边备。您看工部（建设部）头儿说了，出这么大的安全事故，派人查查去。锦衣卫千户牟斌带人到古北口一查属实。建议工部让洪钟吸取教训，以济边备，把工程搞完。

本想这事到此结束了，可谁承想又被巡按直隶监查御史张烜盯上了，他又上书兵部，说是“都御史洪钟建议修潮河川，功久不成，且今栢楂山既以筑墙，则川乃在墙内，虽凿之也无大利”。兵部回复说“其劳人费材，违众敛怨，乞停止”。上曰：“潮河川工程既有前旨，其不必停”。您看兵部多给力，既是对边防有力的事，尽管出点问题也不要停，把工程做下去。

后来这件事又折腾到皇上那去，在弘治十四年七月说：整饬蓟州等外边备都御史洪钟奏潮河川功成，上遣司礼监太监李璋，工部右侍郎张达阅视之。敕曰：“近该都御史洪钟奏潮河川新开功成，旧河水势分泄，可免冲决砌城筑台，可御虏寇；又所砌墙内得地数百顷，可拔军事承种，以益边储；又于蓟州、永平、山海一带修筑长城五万余丈，堤岸三百余里，墙堡亦以百计（密云石厘城，古北口城就是百座城堡当中），欲乞差官阅视加赏。明白开奏以凭赏劳，故敕。”您看皇上说的多好，洪钟在冀修墙筑堡，垦荒开地，亦兵亦民，功大于过，给个处分，教育一下就行了。

四、再遭弹劾

既然皇上说了，洪钟一心想着朝廷，冀州内修了一百多座城堡，还修了从山海关到大同的一部分长城。即练兵，又屯田增储等上多好事，免于处罚。可是有些人偏不听皇上话，死盯着洪钟，借凿洞死人这件事，非要把他弹劾拿下。弘治十四年八月乙卯（1501年9月21日）兵部又收到都给事中屈伸等奏折：“右副都御史洪钟本以小才谬膺重寄，惟事巧诈，全无仆忠，顷因整饬蓟州边备，奏改潮河川水道，预夸役功上希天听，且日，半年之后事不能成，事成之后不为经久大利，则治巨罪”。屈伸说的意思是洪钟好吹牛，甭说事成不了，就是成了也起不到啥做用，也长久不了。他把洪钟和工部调查的侍郎张正也稍带上了。说是洪钟有三条罪。一是洪钟说凿山改水建立重关胜秦人之百；二是洪钟认为二道分流水用泄水势，比闸灞之月河，可勘查人说凿开石洞，上宽下窄，坠石沮水不流，仍循故道，月河不可得。三是洪钟谎报率易告成，其实是徒费工力，无益于是。说的以纾九重之虑，次可以解朝廷之忧，下可以纾边人之患者。加之压死人命，其数不少。伤天地之和，贾军三怨，请逮治其罪。您看，这奏折写的太狠了，好像洪钟把他家人满门抄斩了，非要治人于死地呀。

到了弘治十四年八月甲子（1501年9月20日）六科十三道劾奏都指向都御史洪钟修凿潮河川无功，妄引前尝修筑长城冀以掩罪。而侍郎张达承命阅视回护期妄，请俱逮治，以为臣不忠者之戒。兵部上书文升亦以为言，且云：“凿河之妄费不赀，人心之嗟怨已极，虽有他功，难于论赎。请逮钟还治以罪”。

人家洪钟在古北口为固牢边关，就凿了个山洞分流水源，以护川上一至五寨的安全防护，却遭到如些大的打击，一奏再奏都没撼功皇上，这回好一块递上十三封奏折。后来皇上也没辙了，还是意思意思吧。于是让兵部下诏，罚洪钟三个月俸禄。

没完没了的弹劾，没完没了的列罪。搁谁谁也受不了。于是在弘治十四年十二月丁已（1502年1月21日）实在无法忍受宫斗、官斗的政治体系，洪钟果断提出了辞职。辞职报告打上去了，想整他的那帮人还不死心，把总都指挥李洪，吏科参洪等还奏“钟前凿山改河，虚费钱粮，致人命。的属将夹奏保巡抚大臣碍禁条，宜行究治。亦言，钟被劾，宜令休退，以全大臣而弭怨”。吏科复奏谓：“今乞休之请才上，而属官保留之奏即至，此情本不难知，伏惟圣明裁处”上。皇上曰：“洪钟不准休致，令用心办事，李洪等俱宥之”。您看皇上多开明，我知道有人整你，让罚你重罪，或让你死。知道你洪钟压力大，再大也得给我顶着，想辞官一走了之，没门儿。你的才能在这儿，还得给我好好干。从冀州调到江北漕运任职以后，因为干的出色，连年升职，这么一来更遭人嫉妒。

后来，廖麻子及同党曹甫劫掠营山、蓬州。到了正德七年（1512）的时候，洪钟因为纵兵不加约束，而又一次遭到了巡按御史王纶、纪功御史汪景芳的弹劾。最终，洪钟被征召回朝廷，随后不久便自己再次请求辞官退休，得到了允许。本来好些事与古北口没有关糸，可是我想简单叙述一下洪钟的一生，可以看出他对古北口的钟情和戍边的态度和那种百折不挠的精神。

五、归乡养性

后来，洪钟还是决意辞官，回乡之后，在西湖之上建造两峰书院，自号两峰居士，整天和朋友们喝茶饮酒作乐。他在书院拿起笔黑书写吟唱到：“百年望族置家园，水榭亭阁听雨轩。既醉何妨邀月舞 ，欲眠但管对花言。更深私语长生殿，绛草还情挂泪痕。碧水蓝天风弄影，洪钟别业铸诗魂。”

洪钟出生于耕读世家，母亲姚氏端庄淑惠，常促其进取好学。洪钟年幼时，到学馆读书要经过洪家河，河上石桥因年久失修而坍塌，洪母顾及儿子安全，无论风雨，不顾寒暑，用竹子编成的渡船每天接送。官至尚书的洪钟为报母恩，于正德十五年（1520），出资在昔日母亲摆渡接送他读书的地方，建造一座桥梁，取名“思母桥”，又在桥南辇道旁盖了一座亭子，取名“思母亭”，并撰写《思母亭记》一文，镌刻于亭内石碑之上。

洪钟的孝道在当时也是出了名的。可见洪钟不光是受人敬仰的清官，还是孝道楷模，都说忠孝不能两全，而洪钟却做到了两全。

一生勤奋好学，孝敬父母，忠于职守，忠于国家，治水有功，筑墙有绩的洪钟于嘉靖二年（1523）年在老家病逝，享年81岁。

人生谁无死，功过任凭说。洪钟的故事在《明史》中记录的远不只这些，那些与官斗，与腐斗，与恶斗，肯定还有好多好多故事。不管怎说，古北口留下了他的足迹，更留下了长城、城堡和“洪钟洞”的奇迹。

（作者：王长青）